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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时昀愣了一下。
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,没想到时墨全知?道。
“应该的。”他说,犹豫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我知?道你需要安静。”
时墨沉默地看着他。
这?个人?总是这?样?。
从认识的第?一天起就是这?样?,不声不响地出现在?需要出现的地方,把事情做了,然后退到一边,从来不邀功,从来不解释,从来不让人?觉得欠他什么。他的关心?像空气一样?,无处不在?却让人?感觉不到重量。
“多谢。”时墨说,礼貌地点了一下头。
谢时昀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。
他想说“你不要一个人?扛着”,想说“难过是可以难过的”,想说“有什么话你可以跟我说”。
但这?些话在?他喉咙里转了一圈,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。
因为他看懂了时墨眼神?里的坚韧,知?道她此刻并不需要他的安慰。
他点了点头,侧身,让开了路。
时墨脊背挺得笔直,步伐平稳的从他身边走过。
谢时昀站在?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在?雨幕中渐渐模糊。
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,孙教?授的死,在?时墨和所有人?之间?都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。
他想起自己有一次看老?师傅修复一件宋代?瓷器。
那件瓷器碎成了十七片,老?师傅用大漆和金粉一片一片地粘回去,粘完之后,裂痕还在?,但器物比碎裂之前更坚固了。他问老?师傅,这?样?修过的瓷器,跟原来比哪个更结实?
老?师傅头也没抬,说了一句:“碎过的东西,要么彻底碎成渣,要么比原来更硬。没有中间?状态。”
时墨就是那件被修好的瓷器。
裂痕虽在?,但已经没有什么能轻易打碎她。
雨还在?下,不紧不慢的,像是要把整个首都都泡进?一场漫长的告别里。
时墨回到家的时候,李秀兰正在?厨房里忙活。
锅里的姜汤已经熬了大半个小时,老?姜切片,加了两勺红糖,小火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辛辣中带着甜的气息从厨房飘出来。李秀兰听见门响,探出头来。
“回来了?”她的目光先?是在?时墨身上快速扫了一遍,从头发梢看到脚后跟,“快把湿衣服换了,姜汤马上就好,喝了驱驱寒。”
“嗯。”时墨换了鞋,把湿衣服换下来,穿上干爽的棉布睡衣。
李秀兰已经把姜汤盛好了,汤水上面还飘着两粒红枣。时墨接过来,双手捧着碗,小口小口地喝下去,姜的辛辣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,热气从内往外扩散,被雨水浸透的骨头缝里的凉意一点一点被逼出来。
李秀兰站在?旁边看着她喝,什么都没问。
她不是不想问,今天是什么日子,她心?里清楚。
她看把时墨喝完的空碗接过来,又给她盛了半碗。
“妈。”时墨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我没事,你不用担心?。”
李秀兰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盛汤,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:“妈知?道。”
时墨喝完第?二碗姜汤,走回自己房间?,关上门。
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孙教?授的遗物——一把黄杨木尺,七本?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?。
那把黄杨木尺刚好一拃长,边角磨得圆润光滑,包浆温润,尺身被摩挲了几十年,包浆温润得像是裹了一层琥珀色的蜜蜡,灯光照上去会微微反出柔和的光。时墨把它拿起来,翻过来,看到了刻在?背面的两行小字。
“有匪君子,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。”
另一行是“孙怀瑾藏,1962年春”。
1962年,孙教?授刚从建筑系毕业,被分配到一个偏远的县级文物所,第?一个任务是去修一座明代?的土地庙。那座庙破得只剩下三面墙和半个屋顶,当地人?说拆了算了,他一个人?在?庙里住了两个月,把能修的每一块砖、每一片瓦都修好了。
这?些事,是后来宋正先?告诉她的。
时墨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字。
字是用刻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,凹下去的笔画里还残留着经年累月积下来的细微尘埃,摸上去微微发涩。
笔记本?一共有七本?,用牛皮纸包着封面,边角磨出了毛边,纸页因为反复翻阅而微微蓬松。每本?的封面上都写着日期和地点——第?一本?是“1962-1968,山西”,第?二本?是“1969-1973,陕西”,第?三本?是“1974-1977,河北”……一直排到第?七本?,封面上写着“1982-1985,首都”。
三十三年,七个地方,七本?笔记。
时墨翻开第?一本?的第?一页。
纸张已经泛黄了,边缘比中间?更黄一些,像被时间?从外往里慢慢浸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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