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年无法看清的脸,此刻终于在火光中清晰无比。
两人看着对方,都无声地笑了。
这笑很轻,包含了同样的酸苦,同样的欣慰,同样的喜悦,同样的泪水。
因为包含的东西太多太重,所以笑就变得很轻很浅了。
但那终究是个笑容。
秦嵬将刀和刀鞘捡起,沈云屏则举着火把,立在被碎石泥土堵塞的道前。
两人都看向那尚未挖开的道,沈云屏轻声道:“这次来,我本已狠下心要全部挖开,但见到你之后,不知为何就没有心力了。”
秦嵬将刀收入刀鞘:“以前有一次,你从坡上滚下去,擦伤了一片,原本一路骂着一边走回的家,但一见到方姨,立刻咧着个嘴就哭起来了。你记不记得当时我说过什么?”
“我记得,”沈云屏回头看他一眼,忽然笑了,“你说有的人就是麻烦,就是知道有家里人哄,所以才又哭又叫。”
秦嵬看着他:“现在也是一样的。”
沈云屏不再说话了。
他那些沉重和纠结仍在,只是终于明白,无论如何,这些烂泥一样的情绪都是有托底的。
两人方才在地上一通王八乱拳地厮打,两侧原本被百灵鸟们挖掘时取出摆好的石雕泥像被碰翻几个,横在路当间儿。
秦嵬沉默地边走边扶开,等扶到第五个,才忍不住道:“你家里那些鸟倒是讲究,还将这些像分开摆好,石雕的放左边,泥的放右边!”
“他们是心存敬畏。”沈云屏举着火把照路。
“当年填埋时,也不知你那老楼主是如何劝一道来的鸟们下手的。”秦嵬道。
沈云屏道:“我当时还在养病,但听同去的探子说,老楼主当时只说了一句话。她说建造这道观的是人,烧毁的也是人,挖掘暗道的是人,走在里面的还是人,如今不过又是人来将废砖废料填进地道。”
秦嵬心下微叹,五味杂陈:“我明白她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你明白?”
“无论这世上有没有神仙,路总要是人自己去走的。”秦嵬说,“走吧,我们走。”
沈云屏用手背擦了一把还有泪水的双眼,还未放下,那带着泪水的手就已被秦嵬拉住。
他们仍像年少时那样拉着手走过漆黑的小道。
只是十几年过去,终于不再是熊瞎子在黑暗里等着谢翎的手来找他了。
暗道外,雨不知何时又大起来。
灰暗的天空压得很低很近,隐有雷声阵阵。
秦嵬和沈云屏钻出棺材时,两张滚得一脸泥和鼻涕眼泪的脸被雨水浇了一头,若非两双眼睛还都发红,谁也看不出两人曾在黑暗中放声嚎啕。
哭声和短暂的幼稚都已随着棺材板的落下,被盖在了暗道深处。
还在坟地外窝棚里的几个百灵鸟瞧见两人湿淋淋地走进来,全都吓了一跳,忙不迭去找擦脸擦手的干净帕子或是其他。
百灵鸟们早已练就了察言观色但寡言少语的本事,无人询问发生何事,只听说不需要再挖了,剩下的鸟们就又拎着铁锹锄头出了窝棚,去将挖开的坟填上。
窝棚内只剩秦嵬和沈云屏,以及几张围成一圈的小木凳子,当中火盆烧得正旺。
两人分别在一小木凳落座,分明已浑身湿透,但身体里的泪水流出来之后,心却暖和起来了。
秦嵬拧了一把还在滴水的衣袍,见沈云屏已掏出湿哒哒的帕子,将脸仔细擦干净。
那张脸仍似白玉裹了一半的红胭脂,五官也仍旧俊朗,是沈云屏无疑,但却又是谢翎了。
这感觉实在难以言说,秦嵬感觉这世上估计很难有几个人能有自己现在的感受。
他胸腔里堵了许多许多的话,但不知为何找不到头绪,开口时已是:“你冷不冷?”
“尚可。”沈云屏顿了顿,也问,“你腰上伤口如何了?”
秦嵬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伤在身,方才在暗道里时已几乎忘记了疼痛。
这一路骑马又淋雨,现在坐下来,才缓慢地有了疼的感觉。
他拉开衣袍要看,拉到一半顿了顿,下意识地想侧身避开沈云屏视线,但又想起这是谢翎。
两人虽不算光屁股长大,但年少时也亲密无间,实在没什么好遮掩的,于是又转过来。
转过来之后,又意识到即便是兄弟,他跟饭桶在长成后也没什么当面直接脱衣服的时候,况且这还是沈云屏。
无论是谁,都很难在跟自己有过过于亲密的接触的人面前如此自在地脱衣服。
于是秦嵬又想转回去。
因为他想到之前和沈云屏的一些事情,忽然觉得屁股上像长了钉子,又像被放在铁板上炙烤,坐立难安。
秦嵬像刚出生的驴崽子一样哆里哆嗦地转来转去了几回,一抬头,正对上沈云屏一双幽深的眼。
沈云屏已不知这么盯着他多久,没有笑容,只似怒似悲地看着他,脸上浮起大抹疲惫之色,好像早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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